第5章
夜巷拆迁，你无家可归
十六年后的陌生女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迟梨站在烂尾楼的楼下。，混凝土的骨架**在夜色里，空洞的窗口像无数只没有眼珠的眼眶。夜风穿过楼体，发出呜呜的低鸣声，像是有人在哭泣。小周站在她身后，手里抱着文件夹和一个超市塑料袋——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和两个面包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面包，但总觉得这种场合手里不拿点什么心里没底。“迟姐，”小周抬头看着十四楼那个黑洞洞的窗口，咽了口唾沫，“她还在吗？在。”迟梨把手伸进口袋，铜尺的温度从下车就开始升高，越靠近这栋楼越烫。像夏天被晒了一整天的铁栏杆。“她每天凌晨三点都会重置。今天也一样。那我们……直接上去？”。她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手里那页日记——她已经把那页纸从日记本里取出来了，小心地折好放在外套口袋里，和铜尺隔着一层内衬。日记纸和铜尺，一个是孙小雅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，一个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。两样东西此刻都在她身上，让她觉得这件工作服的重量比平时沉了不少。“上去。”。这栋楼的楼梯间没有扶手，台阶上散落着碎砖和混凝土块，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每一层的转角处都有一个黑洞洞的窗口，月光从那里漏进来，在地面上铺出一块块惨白的方形光斑。小周的呼吸声越来越粗，不是累——经过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老楼——是紧张。他的眼睛不停地在每个黑暗的角落里扫来扫去，总觉得有什么东**在暗处看着他。，步子不快但很稳。她爬过太多这样的老楼了。每一级台阶她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，不是怕摔倒，是知道这种地方什么都可能发生。一道裂缝里可能渗出不该有的水，一阵风里可能夹着不该有的声音，一个转角后面可能站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人。。，侧耳听了听。走廊里很安静，但能听到一种细小的声音——咔嗒，咔嗒，咔嗒。竹针碰撞的声音，节奏均匀，不快不慢，像一台永不停歇的钟摆。。“你在这等着，”迟梨对小周说，“不管听到什么声音，别进去。”，但他点完头之后又觉得有点羞愧。他看了一眼迟梨的背影——黑色工作服在月光下显出一个瘦长的轮廓，肩膀不宽，但站得很直。他想说“你小心点”，没说出口。。
一切和三天前完全一样。房间正中央悬着一团暖**的光，光源不明，像一小片被凝固的夕阳。女人坐在光下，穿碎花睡衣，头发挽着髻，竹针在手里一进一出。地上放着两个线团和一件织好的藕粉色毛衣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迟梨，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。
“姑娘，你是新搬来的邻居？”
她重置了。今晚是又一轮循环。和昨晚、前晚、大前晚完全一样，和过去十六年里每一个夜晚完全一样。迟梨不知道她这样问了多少次——大概三万多次。问同一个人，得到同样的答案，然后知道自己的女儿还在地底下，然后重新忘记，重新问起。
“阿姨，”迟梨在她对面的水泥袋上坐下来，像三天前那样，“我是拆迁办的。”
女人笑容僵了一瞬。她低下头，竹针又动了两下。
“这栋楼要拆了。您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那些人来过……”
迟梨打断了她。她不忍心让她再重复一遍那十六年来的所有台词。
“阿姨，我找到孙小雅了。”
女人的手停了。
她的手指停在毛线上，竹针悬在半空，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。那团悬浮的暖光猛烈地闪了一下，好像电压不稳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水——执念体没有泪腺——但某种光从她眼底深处透出来，比这团人造的暖光更亮。
“你……找到她了？”
迟梨从口袋里抽出那页日记，展开，铺平在膝盖上。纸页在暖光下泛着陈旧的**，圆珠笔的字迹清晰可辨，每一个字都圆圆的、鼓鼓的、一笔一划很用力。
“她在这里。”迟梨说，“她十六年前写了这本日记。最后一篇，是**前一天晚上写的。”
女人的手伸过来，指尖悬在纸页上方，迟迟不敢落下去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，抖得厉害，抖得像冬天晾衣绳上被风吹动的衣物。
“我……我能看吗？”
“本来就是您的。”
女人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，落在那个日期上——2008年5月11日。她的手指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往下滑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摸什么极其珍贵且易碎的东西。她摸过“妈追到楼梯口”，嘴唇动了动。她摸过“她说她不爱吃排骨”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含糊的声音，介于哽咽和笑声之间，听起来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很久的水龙头终于拧开了一点点。
然后她摸到最后那三行。
“好了，英语作业明天再说。晚安。”
她摸过“晚安”两个字，手指停在那里，停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迟梨觉得整个房间的时间都停止了。
“她写‘晚安’，”孙美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，“她那天晚上写完日记，关了台灯，**睡觉。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慌慌张张地忘了带英语作业。她出门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喊她——”
“她回了。”迟梨说。
孙美琴抬起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她回了。她嗓门比您还大。她喊的是——‘妈你放心，我一放学就跑回来’。”
孙美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不是恐惧或震惊，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深处的表情。她的嘴唇颤动着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，拼不成完整的词。
这时，凌晨三点到了。
门砰地开了。走廊尽头出现了那个投影——半透明的少女，扎马尾，背着书包，满脸通红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。她站在走廊尽头，冲着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妈！我回来了！”
投影即将消失的那一瞬——
孙美琴从地上站了起来。她的竹针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撞在水泥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站起来，冲着那个正在消散的投影喊了回去。她喊得很大声，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：
“小雅——妈妈听见了！你跑得快——你跑回来了——你跑回来了——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，一层一层地荡开，荡过十三楼、十二楼、十一楼，荡过每一层空洞的窗口和**的砖墙，荡进整栋楼的每一道裂缝和每一个角落。
那个即将消失的投影——
迟梨清清楚楚地看到，女孩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不是投影本身的定格画面发生了变化——那只是十六年前的影像回放，不可能改变。但就在消散前的那零点几秒，女孩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画面变了，是某种超越了画面的东西，透过这层投影，传递了出来。
像是一句话终于被带到了。
投影消失了。门砰地关上。
孙美琴站在原地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她没有呼吸——执念体不需要呼吸——但她的肩膀在起伏，像是一个活人在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脸上挂着笑容，那是一种迟到了十六年的笑容，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的回应终于被听到了。
然后迟梨注意到了一些变化。
那团悬浮的暖光开始变暗。不是突然熄灭，而是像夕阳落山那样，一点一点地从金黄变成橘红，从橘红变成暗红，从暗红变成灰白。光在收缩，在变轻，在一点一点地离开这个房间。
孙美琴的身体边缘也开始模糊了。不是那种恐怖片里的渐渐透明化，而是像一幅被水慢慢洇开的画，边界不再清晰，颜色开始变得柔和，整个人从鲜明的影像变成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“阿姨，”迟梨站起来，“您要走了？”
“好像是。”孙美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已经看不清手指的轮廓了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。“我觉得很轻。从来没有这么轻过。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压着我，现在忽然松开了。原来这么轻啊。”
“是执念。您等了十六年，就是在等她的回答。”
“她回答了吗？我没听见。”
“您刚才对她喊了什么？”
“我喊她跑回来了。她跑得快。”
“您喊出来了，”迟梨说，“就是她的回答。您终于听到了。”
孙美琴沉默了几秒钟。她的身体边缘越来越模糊，整个人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，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着——那种亮不是光，是某种最后的热度。
“姑娘，”她忽然说，“我能求你最后一件事吗？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两件毛衣，”她指了指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藕粉色毛衣，“你能帮我找个人，把它穿了吗？不用一定穿在小雅身上，谁穿都可以。那件毛衣织了这么多年，还没被人穿过。我觉得太可惜了。一件衣服没人穿，就不是衣服。”
迟梨蹲下来，把两件毛衣小心地拿起来。它们很轻，针脚细密均匀，藕粉色的毛线在暖光下看起来很柔软。她摸了摸领口的收针处——线头收得很漂亮，几乎看不出是哪里结尾的。
“我帮您找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孙美琴笑了。她的笑容比刚才更轻了，像一层快要蒸发的露水。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补了一句话，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：
“你找到的人，不用叫她小雅。叫她自己的名字就行。”
迟梨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各拿着一件毛衣。
她看着孙美琴的轮廓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淡，最后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光晕，像一层被擦了好几遍的铅笔印。光晕又亮了一瞬——亮得迟梨眯了一下眼睛——然后彻底消失。
那团悬浮了十六年的暖光，也跟着一起消失了。
房间里陷入黑暗。
没有月光，没有灯光，什么都没有。烂尾楼的十四楼重新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——一间没有窗玻璃、没有水电、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水泥空壳。黑暗中有灰尘的味道，有混凝土的涩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旧衣柜里残留的樟脑味——那是孙美琴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最后一点气味。
黑暗中，迟梨听到外面有声音。
她走到走廊上，看见小周趴在楼梯口的墙上，整个人蜷成一团，肩膀在抖。他在哭。
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，穿着拆迁办的工作服，抱着一个装了面包和水的塑料袋，蹲在烂尾楼十四楼的走廊里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看见迟梨出来，赶紧用袖子擦眼睛，袖子擦不干，又用手背擦，越擦越多。
“迟姐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我刚才听见了。听见她喊的那句。声音好大。整栋楼都在响。”
迟梨没有笑话他。
她在他旁边蹲下来，把一件毛衣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“这什么？”
“毛衣。藕粉色的。织了十六年。你帮忙一块找个人，把它穿出去。”
小周接过毛衣，低头看着藕粉色的毛线在自己手心里软软地堆着。他的眼泪又掉下来，滴在毛线上，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他没有擦，只是把毛衣抱在胸口，像个小孩抱着一件舍不得放下的礼物。
“迟姐，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我想起我妈了。”
迟梨没有说话。她在他旁边又蹲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空荡荡的窗框前。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，把清冷的月光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。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火，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剪影，黑黢黢的，像一道沉默的城墙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铜尺。
铜尺已经凉了。从刚才孙美琴消散的那一刻起，它就凉了，恢复了它原本的金属温度——比体温低几度，握在手里有种冰凉的踏实感。
她握着铜尺，对着月亮看尺面上那些细密的刻字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金属表面上，没有任何异常的光芒，没有任何跳动。案子了了，尺子就凉了。这是规律。
她拿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
备忘录里还有孙小雅和孙美琴的名字，后面跟着一长串备注：孙小雅骨灰信息缺失、孙美琴骨灰信息缺失、母女皆无墓地、日记、2008年矿务局中学……。
她把这几行**。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：确认删除？她按了确认。那几行字跳了一下，从备忘录里消失了。整个页面干净了一截。
然后她又看了一眼置顶的那条——迟家老宅地下室——别开门。可是我已经打开了。
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她手机屏幕上，也照在那把铜尺上。
刚才孙美琴消散的时候，她的铜尺凉了。但她心里有个地方，没有跟着凉下去。
孙美琴等了十六年，终于等来了女儿的回答。虽然女儿已经不在了，但那句话——那句话是存在的。就存在于某篇日记里，存在于某张十六年前没来得及说完的嘴里，存在于某个在走廊尽头喊话的清晨。
而她自己的母亲呢？
她的母亲有没有一句等了很久的、一直没听到的回答？
迟梨把手机收好，把铜尺插回口袋，把另一件毛衣搭在手臂上。她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“小周，走了。”
小周站起来，鼻子还是红的，但已经不哭了。他把毛衣小心地叠好放进超市塑料袋里，跟着迟梨往楼下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十四楼那个房间——黑洞洞的窗口里什么都没有了，只有月光照在**的水泥地面上，白花花的，干干净净的。
那团暖光不会再亮了。
那个女人不会再问“你是新搬来的邻居”了。
那两件毛衣，要被穿出去了。
两个人沉默地往楼下走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，一步一声，像是这栋楼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走出烂尾楼的时候，天边开始泛出一线灰白。凌晨快结束了。迟梨站在楼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即将被爆破的建筑。它所有的窗口都是黑的，所有的墙壁都是裸的，和它刚建成烂尾时一模一样。只有十四楼那个窗口，风从那里穿过去的时候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呼啸——像是一声叹息，又像是一声谢谢。
迟梨把毛衣搭在肩上，转身走了。
她的手机备忘录里，又少了一个案子。
但她的口袋里，多了两件毛衣。
一切和三天前完全一样。房间正中央悬着一团暖**的光，光源不明，像一小片被凝固的夕阳。女人坐在光下，穿碎花睡衣，头发挽着髻，竹针在手里一进一出。地上放着两个线团和一件织好的藕粉色毛衣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迟梨，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。
“姑娘，你是新搬来的邻居？”
她重置了。今晚是又一轮循环。和昨晚、前晚、大前晚完全一样，和过去十六年里每一个夜晚完全一样。迟梨不知道她这样问了多少次——大概三万多次。问同一个人，得到同样的答案，然后知道自己的女儿还在地底下，然后重新忘记，重新问起。
“阿姨，”迟梨在她对面的水泥袋上坐下来，像三天前那样，“我是拆迁办的。”
女人笑容僵了一瞬。她低下头，竹针又动了两下。
“这栋楼要拆了。您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那些人来过……”
迟梨打断了她。她不忍心让她再重复一遍那十六年来的所有台词。
“阿姨，我找到孙小雅了。”
女人的手停了。
她的手指停在毛线上，竹针悬在半空，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。那团悬浮的暖光猛烈地闪了一下，好像电压不稳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水——执念体没有泪腺——但某种光从她眼底深处透出来，比这团人造的暖光更亮。
“你……找到她了？”
迟梨从口袋里抽出那页日记，展开，铺平在膝盖上。纸页在暖光下泛着陈旧的**，圆珠笔的字迹清晰可辨，每一个字都圆圆的、鼓鼓的、一笔一划很用力。
“她在这里。”迟梨说，“她十六年前写了这本日记。最后一篇，是**前一天晚上写的。”
女人的手伸过来，指尖悬在纸页上方，迟迟不敢落下去。她的手指微微发抖，抖得厉害，抖得像冬天晾衣绳上被风吹动的衣物。
“我……我能看吗？”
“本来就是您的。”
女人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，落在那个日期上——2008年5月11日。她的手指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往下滑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摸什么极其珍贵且易碎的东西。她摸过“妈追到楼梯口”，嘴唇动了动。她摸过“她说她不爱吃排骨”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、含糊的声音，介于哽咽和笑声之间，听起来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很久的水龙头终于拧开了一点点。
然后她摸到最后那三行。
“好了，英语作业明天再说。晚安。”
她摸过“晚安”两个字，手指停在那里，停了很久很久。久到迟梨觉得整个房间的时间都停止了。
“她写‘晚安’，”孙美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木板，“她那天晚上写完日记，关了台灯，**睡觉。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慌慌张张地忘了带英语作业。她出门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喊她——”
“她回了。”迟梨说。
孙美琴抬起头。
“什么？”
“她回了。她嗓门比您还大。她喊的是——‘妈你放心，我一放学就跑回来’。”
孙美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不是恐惧或震惊，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深处的表情。她的嘴唇颤动着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，拼不成完整的词。
这时，凌晨三点到了。
门砰地开了。走廊尽头出现了那个投影——半透明的少女，扎马尾，背着书包，满脸通红，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。她站在走廊尽头，冲着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妈！我回来了！”
投影即将消失的那一瞬——
孙美琴从地上站了起来。她的竹针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撞在水泥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站起来，冲着那个正在消散的投影喊了回去。她喊得很大声，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：
“小雅——妈妈听见了！你跑得快——你跑回来了——你跑回来了——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烂尾楼里回荡，一层一层地荡开，荡过十三楼、十二楼、十一楼，荡过每一层空洞的窗口和**的砖墙，荡进整栋楼的每一道裂缝和每一个角落。
那个即将消失的投影——
迟梨清清楚楚地看到，女孩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不是投影本身的定格画面发生了变化——那只是十六年前的影像回放，不可能改变。但就在消散前的那零点几秒，女孩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画面变了，是某种超越了画面的东西，透过这层投影，传递了出来。
像是一句话终于被带到了。
投影消失了。门砰地关上。
孙美琴站在原地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。她没有呼吸——执念体不需要呼吸——但她的肩膀在起伏，像是一个活人在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脸上挂着笑容，那是一种迟到了十六年的笑容，像是等了太久太久的回应终于被听到了。
然后迟梨注意到了一些变化。
那团悬浮的暖光开始变暗。不是突然熄灭，而是像夕阳落山那样，一点一点地从金黄变成橘红，从橘红变成暗红，从暗红变成灰白。光在收缩，在变轻，在一点一点地离开这个房间。
孙美琴的身体边缘也开始模糊了。不是那种恐怖片里的渐渐透明化，而是像一幅被水慢慢洇开的画，边界不再清晰，颜色开始变得柔和，整个人从鲜明的影像变成一张泛黄的老照片。
“阿姨，”迟梨站起来，“您要走了？”
“好像是。”孙美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已经看不清手指的轮廓了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。“我觉得很轻。从来没有这么轻过。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压着我，现在忽然松开了。原来这么轻啊。”
“是执念。您等了十六年，就是在等她的回答。”
“她回答了吗？我没听见。”
“您刚才对她喊了什么？”
“我喊她跑回来了。她跑得快。”
“您喊出来了，”迟梨说，“就是她的回答。您终于听到了。”
孙美琴沉默了几秒钟。她的身体边缘越来越模糊，整个人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，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着——那种亮不是光，是某种最后的热度。
“姑娘，”她忽然说，“我能求你最后一件事吗？”
“您说。”
“那两件毛衣，”她指了指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藕粉色毛衣，“你能帮我找个人，把它穿了吗？不用一定穿在小雅身上，谁穿都可以。那件毛衣织了这么多年，还没被人穿过。我觉得太可惜了。一件衣服没人穿，就不是衣服。”
迟梨蹲下来，把两件毛衣小心地拿起来。它们很轻，针脚细密均匀，藕粉色的毛线在暖光下看起来很柔软。她摸了摸领口的收针处——线头收得很漂亮，几乎看不出是哪里结尾的。
“我帮您找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孙美琴笑了。她的笑容比刚才更轻了，像一层快要蒸发的露水。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补了一句话，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：
“你找到的人，不用叫她小雅。叫她自己的名字就行。”
迟梨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各拿着一件毛衣。
她看着孙美琴的轮廓越来越淡，越来越淡，最后只剩下一层极薄的光晕，像一层被擦了好几遍的铅笔印。光晕又亮了一瞬——亮得迟梨眯了一下眼睛——然后彻底消失。
那团悬浮了十六年的暖光，也跟着一起消失了。
房间里陷入黑暗。
没有月光，没有灯光，什么都没有。烂尾楼的十四楼重新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——一间没有窗玻璃、没有水电、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水泥空壳。黑暗中有灰尘的味道，有混凝土的涩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旧衣柜里残留的樟脑味——那是孙美琴在这间屋子里留下的最后一点气味。
黑暗中，迟梨听到外面有声音。
她走到走廊上，看见小周趴在楼梯口的墙上，整个人蜷成一团，肩膀在抖。他在哭。
一个二十三岁的实习生，穿着拆迁办的工作服，抱着一个装了面包和水的塑料袋，蹲在烂尾楼十四楼的走廊里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看见迟梨出来，赶紧用袖子擦眼睛，袖子擦不干，又用手背擦，越擦越多。
“迟姐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“我刚才听见了。听见她喊的那句。声音好大。整栋楼都在响。”
迟梨没有笑话他。
她在他旁边蹲下来，把一件毛衣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“这什么？”
“毛衣。藕粉色的。织了十六年。你帮忙一块找个人，把它穿出去。”
小周接过毛衣，低头看着藕粉色的毛线在自己手心里软软地堆着。他的眼泪又掉下来，滴在毛线上，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他没有擦，只是把毛衣抱在胸口，像个小孩抱着一件舍不得放下的礼物。
“迟姐，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我想起我妈了。”
迟梨没有说话。她在他旁边又蹲了一会儿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空荡荡的窗框前。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，把清冷的月光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。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火，更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剪影，黑黢黢的，像一道沉默的城墙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铜尺。
铜尺已经凉了。从刚才孙美琴消散的那一刻起，它就凉了，恢复了它原本的金属温度——比体温低几度，握在手里有种冰凉的踏实感。
她握着铜尺，对着月亮看尺面上那些细密的刻字。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金属表面上，没有任何异常的光芒，没有任何跳动。案子了了，尺子就凉了。这是规律。
她拿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。
备忘录里还有孙小雅和孙美琴的名字，后面跟着一长串备注：孙小雅骨灰信息缺失、孙美琴骨灰信息缺失、母女皆无墓地、日记、2008年矿务局中学……。
她把这几行**。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：确认删除？她按了确认。那几行字跳了一下，从备忘录里消失了。整个页面干净了一截。
然后她又看了一眼置顶的那条——迟家老宅地下室——别开门。可是我已经打开了。
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她手机屏幕上，也照在那把铜尺上。
刚才孙美琴消散的时候，她的铜尺凉了。但她心里有个地方，没有跟着凉下去。
孙美琴等了十六年，终于等来了女儿的回答。虽然女儿已经不在了，但那句话——那句话是存在的。就存在于某篇日记里，存在于某张十六年前没来得及说完的嘴里，存在于某个在走廊尽头喊话的清晨。
而她自己的母亲呢？
她的母亲有没有一句等了很久的、一直没听到的回答？
迟梨把手机收好，把铜尺插回口袋，把另一件毛衣搭在手臂上。她转身往楼梯口走。
“小周，走了。”
小周站起来，鼻子还是红的，但已经不哭了。他把毛衣小心地叠好放进超市塑料袋里，跟着迟梨往楼下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十四楼那个房间——黑洞洞的窗口里什么都没有了，只有月光照在**的水泥地面上，白花花的，干干净净的。
那团暖光不会再亮了。
那个女人不会再问“你是新搬来的邻居”了。
那两件毛衣，要被穿出去了。
两个人沉默地往楼下走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，一步一声，像是这栋楼在做最后的告别。
走出烂尾楼的时候，天边开始泛出一线灰白。凌晨快结束了。迟梨站在楼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即将被爆破的建筑。它所有的窗口都是黑的，所有的墙壁都是裸的，和它刚建成烂尾时一模一样。只有十四楼那个窗口，风从那里穿过去的时候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呼啸——像是一声叹息，又像是一声谢谢。
迟梨把毛衣搭在肩上，转身走了。
她的手机备忘录里，又少了一个案子。
但她的口袋里，多了两件毛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