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清溪谣

清溪谣 姜姜爱生活 2026-07-09 16:01:38 现代言情
苏家豆腐坊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从灶台后面搬出一把木凳——凳子缺了一条腿,底下垫了一块红砖。“坐,别嫌。”她拉开灶膛的挡板,用火钳拨了拨炭,“外头冷,先喝碗豆浆暖暖。”。木凳发出咯吱一声响,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重心,确认那块红砖没有滑开,才把背松下来。,递到他面前。碗是粗瓷的,边缘磕了两个小口,但洗得很干净。豆浆冒着白气,浓稠,豆香味很正。,喝了一口。。,但胃里一下子暖了。从县城到这里晃了四十分钟的中巴车,又走了二十分钟的泥路,一口热的都没沾过。这碗豆浆下去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。“好喝。”他说。,转身继续磨豆子。石磨咯吱咯吱地转,白色的豆浆沿着磨盘的沟槽缓缓淌下来,落进底下的木桶里。她推磨的动作很慢,腰弯成一个固定的弧度——不是刻意弯的,是长年累月弯成那样的,直不回来了。,目光从灶台扫到墙角。,翻到十二月。日历旁边贴了几张照片,用透明胶带粘的,边角卷起来了。最上面一张是两个女孩的合影——大的十五六岁,小的七八岁,站在这间豆腐坊的门口。大的那个笑得眼睛弯弯,搂着小的肩膀。小的那个没笑,嘴巴抿成一条直线,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。。“婶子,”他放下碗,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苏晚……最近还好吧?”,就像在问天气。但“苏晚”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一瞬间,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微微收紧了。,然后又继续推。
“晚晚好着呢。”她的声音平淡,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满足感,“在南京当大学老师,铁饭碗。大学里分了房子,听说还不小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过年说不一定能回来,学校忙。”
说“不一定能回来”这五个字的时候,她的左手从磨盘上松开,在围裙上攥了一下。
很快,又松开了。
张浩然看见了那个动作。他没吭声。
灶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下,一粒火星从挡板缝隙里蹦出来,落在地上,灭了。
“婶子,”他站起来,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随时找我。我就住村委会那边。”
赵桂兰停下磨,转过身,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。
那种打量不是之前在门口的那种——那种是辨认,这种是估量。像一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在估量一棵树苗能不能活过冬天。
“你真来当村支书啊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么年轻。”
“二十八了,婶子,不年轻了。”
“二十八。”赵桂兰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。然后她摇了摇头,“这村子……不好干呐。你看看这条街上,年轻人还剩几个?地没人种,学校没几个学生,连个像样的路都修不起来。老王头——就是之前的王支书——干了十五年,也就那样了。”
她叹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:“你一个外头来的娃娃,他们不会听你的。”
张浩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总得有人来试试。”
赵桂兰看了他几秒,没再说话。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,装了两块压好的豆腐干,塞到他手里。
“拿着,自己热热吃。村委那个房子,我知道,漏风。”
张浩然接过袋子,道了谢,弯腰拎起行李箱,推门出去了。
外面天已经黑透了。
腊月的夜来得早,四点多太阳就落了山。路上没有路灯——整个清溪村只有村口小卖部门前挂了一盏,昏黄的光照不到三米远。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,火光忽明忽暗,浓烟顺着风飘过来,呛得鼻子发酸。
张浩然站在豆腐坊门口,把那袋豆腐干塞进登山包的侧兜里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。
屏幕亮了。信号两格。他打开微信,翻到通讯录,手指往下滑,停在一个头像上。
头像是一幅水墨画——几条墨色的线勾出山的轮廓,山下一条溪流蜿蜒而过,溪水用淡青色晕染,像是还没干透。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,看不太清,但他知道那是什么——“青溪”。
备注名:苏晚
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戳:2017年3月15日。
他发的:毕业快乐。
她回的:谢谢。
然后就没有了。
三年。
张浩然盯着那个“谢谢”看了几秒,然后点进输入框。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:
“婶子的豆浆还是那个味。”
他看了看,**。
又打:“我到清溪村了。”
看了看,也**。
又打了一行:“苏晚,”
停住了。后面跟什么?“我来了”?“我在你家门口”?“我当了这个村的村支书因为你十一年前说过你会回来”?
哪一句说出来都像精神病。
他把那一行字一个一个地删掉,锁了屏幕,把手机塞回冲锋衣口袋里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泥路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。他一个人朝村委会的方向走过去。
村委会在村子的东头,一栋两层的砖房,外墙刷了白石灰,但石灰皮大面积脱落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一楼的铁门虚掩着,门口堆了几袋化肥和一辆生锈的三轮车。二楼的走廊栏杆断了两根。
他推开门,找到那间标着“办公室”的房间——门锁是坏的,用一根铁丝拧着。房间里一张木桌、一把椅子、一张铁架床,床上铺着一条军绿色的薄褥子。窗户关不严,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桌上的旧报纸被吹得哗哗响。
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角,登山包扔在床上,环顾了一圈。
然后他关上门,坐在床沿上,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里是一沓打印纸,封面上写着——
**《清溪村乡村振兴可行性方案(V2.0)》**
落款:张浩然
日期:2019年11月
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手写的批注和修改记号,红蓝两色的笔迹交替出现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。灶台方向的炊烟被吹散了,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豆腥味。
他把方案摊在膝盖上,从包里摸出一支笔,开始在空白处写字。
写了一行,停下来。
抬头看向窗外的黑暗。
清溪村的夜实在太安静了。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的溪水声——那条贯穿整个村子的清溪,就在百米外的山脚下。水声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听不清内容,但知道有人在。
他低下头,继续写。